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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説選刊》2021年第4期|範小青:蝴蝶飛呀(節選)
來源:《小説選刊》2021年第4期 | 範小青  2021年03月18日06:4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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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子真沒法過了。

那就離唄。

離就離。

説離就離。劉澄明和周曉君,好樣的,殺伐決斷,當即翻出結婚證,帶上户口本身份證,就到了民政局。

服務大廳是敞開式的,有兩支隊伍,一長一短,他們不假思索,不約而同就奔短的那支過去,到了那邊才知道,這是結婚的隊伍,那支長隊,才是離婚的。

沒想到,離個婚也排隊,還排長隊,離婚的人比結婚的人多,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。

排就排吧,和婚姻比起來,排個隊算得了什麼。

辦事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,面善、和藹,跟誰都是笑眯眯的。可是她和藹沒有用,找她辦事的人,要不就是火氣沖天,要不就是冷若冰霜,與她的好態度形成鮮明強烈的反差。

來這裏離婚的,都是協商好了的,所以辦事員的工作並不複雜,只要手續齊全,蓋個章,發個證,就OK。可這位辦事員卻將簡單的事情辦得複雜起來,她要反覆地詢問兩個當事人,到底是不是真的商量好了要離婚,有沒有真的下決心,會不會反悔,等等之類。好像在做居委會主任和調解法官的事情。

有的離婚夫婦會一一回答她的問題,但也有的心情毛躁,懟她説,你好囉唆,我們手續齊全,你管得着嗎?

另一個就説,就是就是,你給我們辦就是了,我們兩個人的事情,你插什麼嘴?

那辦事員真是好脾氣,被懟了也仍然笑眯眯的,她耐心地説,我小時候吧,我奶奶一直給我嘮叨,寧拆十座廟,不破一樁婚,我就記住了。

那個滿臉不高興的即將成為前老婆的人嘲笑她説,你現在,可是天天在拆破人家哦。

那辦事員嘆息一聲説,是呀,所以我就説呀,人生就是如此的促狹。

後面排隊的人,不管聽清聽不清的,都生氣,大聲嚷嚷,廢話那麼多,還辦不辦事了?

也有排隊的人情緒並不激烈,他們淡淡漠漠的、平平常常的,甚至客客氣氣的,好像離婚就是上菜場買個菜那樣隨便,所以他們還有心情議論如今服務大廳的各種便利。

那倒不假。十年前劉澄明和周曉君來領結婚證的時候,辦事人和辦事員之間是有玻璃牆隔着的,只留出一個小洞,讓你勉強可以把嘴湊到那裏説句話。現在全部都敞開了,説話辦事忒方便。

有一個人隨口誇讚了一下現在辦事方便,另一個人就接着説,真是方便羣眾呀。再一個人就説,方便羣眾離婚呀哈哈。

大家都被他説得笑了起來。有好幾對本來怒氣衝衝的,也忍俊不禁了。

後來終於輪到劉澄明和周曉君了,他們將證件遞過去,那個辦事員朝他們點了點頭,做了一個請坐的動作,他們就在櫃枱前坐下了。排了半天隊,腿是有點酸了。

辦事員一一檢查了他們的證件,最後才發現,他們沒有寫離婚協議書,也沒有準備單人免冠近照。

緊貼在他們後面的那一對一聽,立刻喊了起來,手續都不齊,來湊什麼熱鬧。

另一個就配合説,要不,你們到旁邊去寫離婚協議書,然後去拍照,讓我們先辦。

正在爭吵,兩個人的手機幾乎同時“丁零”起來,片刻之間,大約都有十幾條微信進來了。

兩人分別着了慌,周曉君反應更快些,搶先驚叫了一聲,家長羣!

這聲音和剛才説話戧人的聲音,簡直天差地別,連臉色也大變了,原本一冷臉美人,立馬整成一副奴才相,恐懼而諂媚。

那劉澄明更甚,緊緊地捧着手機,湊到眼前,就差舔屏了。

老師在家長羣裏緊急呼叫劉子輝家長,劉子輝在學校闖禍了,老師讓家長趕緊、立刻、馬上到學校來。

劉子輝竟然在學校和同學爭論離婚好不好,劉子輝打了同學,還説了很過分的話,老師把劉子輝説的話,原文發在羣裏。劉子輝説,今天我們家有大事、喜事、大喜事,我爸我媽終於去民政局了,他們終於走上一條正確的道路——離婚。

劉澄明臉上青一陣紅一陣,惱火地説,這種事情,直接就放到羣裏?遊街示眾啊?為什麼不能私聊?叫我們的臉往哪裏放!

周曉君冷笑道,哼哼,在這種羣裏,你以為你還有臉啊?就是要讓你顏面掃地。

劉澄明氣憤地説,這屬於個人隱私!

周曉君道,就是要扒你的隱私,把你內衣內褲全扒光。

孩子事大,他們也不離了,趕緊地,一人開一輛車去學校。是有點浪費,但是浪費一點汽油,卻可以省去一點心煩,否則又是一路吵吵唄。

誰讓他們兩個,結緣於辯論大賽呢。

他們是同校同級不同院系,一個在醫學院,一個在管理學院,大三的時候,學校組織辯論大賽,兩個人各是正方反方的一辯,一開場就槓上了。

真所謂不打不成交,後來越槓越來勁,竟然槓出了戀愛和婚姻。

只是沒想到,兩個槓精,結了婚,生了子,槓的精神一點也沒減弱,尤其是到了兒子劉子輝上小學以後,夫妻兩個,簡直就是小槓天天有,大槓三六九。

不過,也有例外,只要老師在羣裏一聲令下,兩個人就立刻心往一塊兒想,勁往一塊兒使了,一路快馬加鞭,很快到了學校。

老師早已經嚴陣以待,不是一位老師,大約有五六位老師,由班主任許老師帶頭,大家一下子將這對夫婦圍住,嘰裏呱啦,你爭我搶,控訴劉子輝。

你家劉子輝,什麼人呀,小小年紀竟然和同學討論離婚的事情,像什麼樣子!

你家劉子輝,怎麼回事呀,成績成績墊底,品德品德落底!

你家劉子輝,簡直根本不把老師放在眼裏,他竟然敢跟同學説,老師都是傻逼。

劉澄明差一點要笑了,但是不能笑,而且,他也笑不出來,兒子上一年級的時候,他還會笑,一年過去了,劉澄明連怎麼笑都忘記了。

劉子輝還帶壞了其他同學,有家長要聯名寫信,要求劉子輝轉學。

劉澄明來氣,嘀咕了一句,劉子輝是誰?人民公敵嗎?他只是一個二年級的小學生嘛。

這下子捅馬蜂窩了,老師們更抓狂了,哇啦哇啦哇啦。

你們做家長的,是怎麼教育孩子的?怎麼給孩子做榜樣的?

難怪劉子輝如此頑劣,原來家長就是這樣的思想。

劉子輝不成器的原因,今天我總算知道了。

周曉君狠狠瞪了劉澄明一眼,劉澄明也知道自己惹禍了,趕緊忍了,討饒説,對不起對不起,我也是一時心急,我知道説錯話了,劉子輝,他就是、就是個人民公敵。

老師才不認這樣的無關痛癢的檢討,繼續他們的“家長教育”。

你們做家長的,再忙再累,也要把孩子放在第一位,否則,你們忙死累死,又有什麼意義?

是呀,你們的事業,就算再偉大,再了不起,教育不好孩子,你們的一生也都是失敗哦。

劉澄明不服,但他不敢辯駁。

老師卻都明白他的心思,就代他説,你們家長的心思,我們都知道哦,你們就是想説,家長有家長的工作,家長有家長的事業,對不對?對呀,你們專心做你們的事業就是,孩子毀掉,又不是我們老師的孩子,是你們自己的孩子。

怎麼就扯得上“毀掉”呢。但老師就是能扯得上。

周曉君可是個暴脾氣、刀子嘴,無論在家還是在單位,一向是言辭犀利,巧舌如簧,可是在老師面前,她完全就是另一個人了,除了笨嘴拙舌,就是一味地討好,一味地點頭哈腰。這會兒,她已經感覺到劉澄明身上有一股像是要打架的氣息,嚇壞了,趕緊把他扒拉到一邊,上前討好老師説,老師説得對,老師教育得對,我們做家長的,一定聽老師的話,回去好好教育劉子輝。

老師“圍攻”家長的時候,劉子輝掩在走道里,從窗户那裏朝辦公室探頭,滿臉興奮,一根手指朝劉澄明勾來勾去,嘴裏屁道,屁,屁屁,屁,屁屁——

劉澄明看到了,趕緊出來,剛要開口教訓,劉子輝卻朝他“噓”了一口,又擠眉弄眼説,喂,老大,你們沒離成吧?

劉澄明覺得奇怪,他和周曉君今天明明是一時意起,控制不住情緒,才去民政局的,這劉子輝,一個小學二年級小爺,難道未卜先知?

小爺滿臉壞笑,拍了拍劉澄明的屁股説,老大,你們肯定沒離成對吧,你們都沒有寫離婚協議書哎,那個都要一式三份的,你們還沒有商量好,我到底歸誰呢。

人小鬼大,什麼都知道,就是不知道寫作業。

和小爺扯了幾句,劉澄明又被老師提溜進去了,看到周曉君正在代替劉子輝寫檢討書和保證書,劉澄明在一邊閉嘴罰站。寫完了兩書,老師看過,重新修改,再看過,再修改,如此幾番,才算過關,暫告一段落,老師才把家長放走去上班。

兩個人夾着劉子輝把他送到班級,剛剛到走廊上,就有個孩子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,對着劉子輝就批評説,劉子輝,今天犯錯誤了,你罰站!

劉子輝一臉討好,説,我罰站,我罰站。回頭向爸爸媽媽介紹説,這是我們班長,姜司令。

劉澄明一看這個同學小小年紀滿身官氣,就不爽,説,哦,好名字,可惜多了一個字,如果不要那個令字,就是殭屍,殭屍更好。

小班長開腔道,劉子輝家長,我今天正好跟你們談一談劉子輝的情況,你們做家長的,自己沒有把子女教育好,還賴老師……

劉子輝趕緊湊到他耳朵邊上咬了一下,那小班長的臉色頓時和緩下來,滿臉堆笑説,行了行了,你們大人要上班的,以後再説吧。

轉身離去。

劉子輝得意地朝自己蹺了蹺大拇指説,分分鐘搞定——我們班長,太好搞了,只要你帶吃的給他,他就不罰站,嘿嘿,老大、老媽,你們現在才知道,你們的兒子日子不容易吧,平時給個零花錢,還嫌我花得快,説我亂花錢,我這是亂花嗎,我這是花錢花在……

上課鈴響了,劉子輝這才停止了絮叨,進了教室,劉澄明和周曉君沉悶地走出來。

劉澄明還好,今天沒有安排手術,在病房輪值,查房的事情剛才在來的路上,已經拜託了同事張醫生,所以他今天晚一點早一點問題不大。可週曉君那裏,已經接到老闆無數個催促了,她是大內總管,她不在,那邊就亂套了。

劉澄明聽着她手機鈴聲信息聲此消彼長,酸溜溜地道,你們老闆,片刻也離不開你哦。

周曉君怒瞪他一眼,甩手而去,把車子發動得像一輛賽車,呼啦的車聲中,盡是怨氣。

劉澄明落個沒趣,也無所謂,反正日子是沒法過了。

一路已經想好託詞,要在主任面前矇混一下,到了醫院才發現,主任今天也請假了,這才鬆了一口氣。病房那邊的事,既然張醫生沒有來找他,應該就是一切正常,也懶得去多問,直接到值班室坐下,心情亂糟糟的,梳理一下,也梳理不出頭緒,本來是要去離婚的,因為小爺闖禍,沒離成,也不知道是應該懊悔還是應該慶幸。

一想到小爺,氣就不打一處來,離婚不離婚的,起因也是劉子輝。

開學不久,劉子輝就回來跟家長傳達了老師的指示,十月份學校要組織秋遊,讓家長提前做好準備,一二三四五六七,其中竟然還有買保險這樣的要求,説是最少也要求購買一種,買越多種越好。

真是聞所未聞,劉澄明一聽就蒙了,問劉子輝,買保險,什麼保險?

劉子輝翻個白眼説,我怎麼知道,我是小孩哎。

周曉君説,羣裏有具體要求,你連羣都不進,看都不看一眼,難道家長羣是我一個人的,你不是家長?

劉澄明説,怪了,我不是家長,誰是家長,難道……

周曉君虎着臉憋着氣。

劉子輝在旁邊起鬨説,隔壁老王是家長。

劉澄明進羣翻了半天,看到了,果然有要求,要求得還挺細,險種還不少,可供家長選擇,也可全買。

劉澄明瞄了一眼,氣得笑了起來,説,到公園去半天,要買這麼多保險?誰的主意?我哈哈哈哈她。

劉子輝背靠大山,理直氣壯道,老師的主意!

劉澄明説,廢話,我不知道是老師的主意嗎?我是説,都讓家長出錢、保險公司擔責,老師是幹嗎吃的?

老師帶學生去秋遊,學生的安全自然得老師負責,但是羣裏的家長,誰也不敢説出“老師負責”這四個字。

羣裏已經有家長小心地提問:能不能就買一種

老師立刻回覆一條:可以呀,列出這麼多就是供家長選擇的呀

緊接着又發一條:不過有些事情還請家長考慮周全

再連發數條,像機關槍掃射,一梭子:家長,你敢保證交通工具不出問題嗎

又一梭子:你敢保證人身沒有意外嗎

再一梭子:你敢説你不需要求助求援嗎

那個提問的家長分明有點惱火,但是隱忍着,繼續小心求證,那老師的意思,是都要買啦

老師説,我可沒這麼説哦,你別曲解我的意思

再強調:我始終一句話,供家長們參考

到底買幾種,全由你們家長決定

老師不干預,也沒有任何建議

真是挖空心思,匪夷所思。劉澄明越看越來氣,老師越是説得與己無關,就越是覺得老師用心險惡,還可能有貓膩,至少也是老師推卸責任,最好什麼事都礙不着老師,什麼事情都由家長擔着。

劉澄明忍不住在羣裏發了個言,問老師能不能取消秋遊。

老師還沒發話,別的家長卻已經火冒起來了,説,一天到晚把孩子關在學校,都關成什麼樣了

是呀,早就該安排讓他們出去散散心

我家小孩激動了好多天了,如果取消,對小孩太殘忍了

過去我們小時候,春遊秋遊都是很平常的事情,現在怎麼搞得跟打仗似的,竟然還有人提出來要取消,不知怎麼想的

當然,也有站在劉澄明一邊的,怒氣衝衝地説,怎麼想的?就是想着不要給大家添麻煩

説,是呀,我們家長每天累死累活,才掙幾個錢,今天要買這個,明天要買那個

吵吵了一大堆,老師出來了,老師一出來,家長都閉嘴。

老師説,各位家長,你們以為秋遊是老師的主意嗎

繼續連發:你們以為老師喜歡帶你們家寶貝出去玩嗎

你們以為買不買保險是老師説了算的嗎

幾個鏗鏘有力的詰問句,把家長問得臉紅心跳,慚愧不已。反省一下自己,什麼事情都往老師頭上堆,以為老師最大,以為老師是天,不知道天上有天、天外有天的道理嗎?

趕緊拍老師馬屁:

老師辛苦

老師委屈

老師不容易

老師兩頭受氣

謝謝謝謝老師

什麼什麼什麼老師

片刻間樓就歪了,討論的話題變了味,既然大家體諒老師,買保險就買保險吧,反正錢都是花在孩子身上。用老師的話説,你們不為孩子,還想為誰?

平時這也買了,那也買了,也不在乎這一次了。

一個問題就這麼被老師手到擒來地解決了。

日子過得飛快,眼看着秋遊的日子就要到了,老師又出新方案了,光靠買保險還是不保險,老師提出,一個孩子至少得有一個家長陪同一起去,這也是提供親子教育的好機會。

這個事情並不是昨天剛剛佈置的,可劉子輝早不説晚不説,今天起來遲了,上學都快遲到了,他忽然説了出來。

劉澄明一問秋遊的具體日期竟然就是後天,立刻斷然拒絕,後天我不行,有一台約了兩個多月的大手術。

周曉君反應也不慢哦,而且她向來是不甘示弱的,她一邊拿了手機翻看家長羣,一邊説,老師是早就通知了,你沒看家長羣?

劉子輝説,老媽,你不是也沒看嗎?

周曉君説,後天我跟老闆出差,談一個三千萬的項目。

三千萬,拿來嚇人啊?劉澄明説,錢重要,還是人命重要?

周曉君説,你除了偷換概念,就沒有別的招了?

這夫妻倆,誰也不肯讓着誰,誰也不肯自己吃虧,在孩子的問題上,所有負擔,都是對半,公平公正公開,一天一次輪換,今天輪到周曉君接送,晚上劉澄明輔導家庭作業。

周曉君拉了劉子輝出門,回頭對劉澄明説,你別走啊,我馬上回來,這事情今天得定,老師在羣裏催促報名了。

劉子輝更是趁機強調説,老師説了,今天家長不報名,就取消學生的秋遊資格。

劉澄明“啊哈”了一聲,還拍了一下巴掌,興奮地説,取消,取消,讓她取消,取消最好。

周曉君哼了一聲,説,果然你根本就不看家長羣,老師在羣裏説了,凡是取消秋遊資格的,道德教育課扣二十分。

劉澄明立刻喊起來,豈有此理,豈有此理!荒唐,荒唐!

喊過之後,想想還是氣不過,又説,家長沒有空,就是學生道德不好,什麼邏輯啊?

周曉君説,老師的邏輯唄,怎麼,你不服?不服你就……她來不及再跟他廢話了,拖了劉子輝出門。

劉澄明在家把早餐吃了,稍過不久,周曉君已經返回,氣呼呼的,劉澄明説,碰到老師了?

周曉君説,哼哼,連音樂課的老師也這麼兇,不就是教小孩子唱唱歌麼,轉得不得了,居然説我們做家長沒有藝術素養,所以孩子唱歌五音不全,什麼呀。

劉澄明心裏幸災樂禍,但表面假作同情,説,是呀是呀,現在老師都不得了了,好像天底下的家長,都是他們的奴僕,都要跪拜他們……

看起來,這劉澄明分明是在替周曉君抱不平,可他這麼一説,周曉君卻又不高興了,反過來又指責他,説,就是因為他有這樣的不正確的思想,孩子受了他的影響,在學校招老師討厭。

劉澄明趕緊説,免戰免戰,時間差不多了,秋遊的任務,我在羣裏報你的名啦。

周曉君板着臉説,我説過了,我不可能,你沒聽到?

碰到困難了。

這樣的困難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,甚至是十分日常的、三天兩頭的,總是要處理的。

他們兩家,也都是有老人的,可劉子輝的爺爺正在住院,奶奶陪護,沒要劉澄明他們去幫忙已經是上上大吉了。外公外婆身體倒還可以,可惜他們住在外地,照顧兒子一家,女兒家的事情,顧不上,要説臨時請他們過來幫幾天忙,也不是不可以,但是都怪劉子輝,後天秋遊了,今天才説出來。也怪他們自己,沒有及時在羣裏接受老師的指示。

周曉君趕緊聯繫父母親,想問一下他們能不能明天趕過來一趟,結果電話一接通,她弟媳就搶了老人的手機跟她説,你知道了吧,你弟弟出軌了,你怎麼説?

嚇得周曉君趕緊掛斷電話。

劉澄明並不知道周曉君為什麼打通了電話二話沒説又掛了,以為她是不願意麻煩自家二老,心中憤憤不平,説,是呀,有的人家的老人就是老人,有的人家的老人就不是老人。

周曉君悶了一會兒,説,這次不是寫作業,是陪秋遊,老人也不合適。

劉澄明説,就算是寫作業,也不適合呀,孩子交給老人,總不是辦法,去年你爸輔導劉子輝寫題:爸爸+媽媽+我=,你爸説是吉祥三寶,啊哈哈哈哈——

周曉君和劉澄明一路貨,既記仇,又嘴不饒人,説,你家好,你家有水平,上次你媽去接劉子輝,劉子輝犯錯被老師留學了,你媽衝進學校就罵老師,當時有個看熱鬧的家長錄了視頻,後來給我看了,我簡直都看不下去,你媽滿嘴……她大概還是想給劉澄明留點面子,沒有説下去。

劉澄明卻不依,説,滿嘴?滿嘴什麼?總不會是滿嘴噴糞,我媽她又不是老師。

周曉君説,就那一次,你媽倒是圖了個痛快,老師家我跑了三趟,差一點要跪下了,才算解了老師的氣。

劉澄明才不領情,胡攪蠻纏地説,那是你自己樂意,你本來就願意拍老師嘛,我媽還給你製造了機會呢。

周曉君虎着臉説,是,我就是要拍老師馬屁,我就是喜歡拍老師馬屁。説着説着,臉色越來越難看,感覺雌老虎要吃人了。

劉澄明才不看她臉色,説,既然二老來不了,還是得報你的名哦。説着就拿了手機進入家長羣。

周曉君果然大怒,竟然指着他威脅説,你敢!你敢!

劉澄明也來火了,説,你不講理是不是,你在家裏就這樣強橫——怎麼你跟你們老闆打電話,聲音都像十八歲少女哦,那叫一個嗲哦——

周曉君臉色頓時鐵青了,忽然就説,這日子沒法過了。

劉澄明接嘴道,沒法過,離唄。

離就離。

兩個人就直奔民政局去了。

結果沒離成。

……

範小青,女,1955年生,江蘇蘇州人,江蘇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。代表作有長篇小説《女同志》《赤腳醫生萬泉和》《香火》《我的名字叫王村》《滅籍記》等。短篇小説《城鄉簡史》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,長篇小説《城市表情》獲第十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。獲得三屆中國小説學會短篇小説成就獎、第二屆林斤瀾傑出短篇小説獎、汪曾祺短篇小説獎、第二屆吳承恩長篇小説獎、首屆東吳文學獎大獎等。有多部作品翻譯到國外。